
“你对思想史提出的一个最大问题是什么?”
有一次,一个记者向学者朱学勤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朱学勤的回答是:“一开始是想回答从少年时期就萌芽的问题,‘文化大革命’是怎么一回事?现在逐渐扩展成这一百年来中国人遭的罪,罪根在哪里?”
如今的朱学勤,对于“文革”,对于中国人民为什么会在“文革”中经受那么深重的苦难,已经有了深入的研究和深刻的思考,但在当年,尽管读了很多书,琢磨了很多问题,对于正在沸腾着的、混乱的现实,他却也只有朦朦胧胧的感觉,和模模糊糊的认知。
1976,“文革”的最后一年,他24岁,年轻,阅历浅,还远不能像他日后所崇敬的顾准那样,对现实进行成熟的思考和有力的批判。
1972年10月,朱学勤离开插队落户的河南兰考,当上了工人。1976年大变动发生时,他在大型国企河南化工厂做管道工——“就是后来给尼克松捅出大麻烦的那个工种,管子工。”朱学勤讲到他的工种,很得意。河南化工厂上马时,得到过吉林化工厂的鼎力支持,厂里大量的老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,都是吉林化工厂调过来的。
说到吉化,朱学勤立即提到不久前发生在松花江的那场灾难。“一看到吉化爆炸的新闻,就知道这下完了!我那个厂与吉化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生产苯胺、硝基苯等,对环境危害极大。我震惊的是,他们居然就这样把它排泄到松花江里去了?这是祸害几千公里的事情,胆子怎么这么大!”
为周恩来逝世大哭一场
那一年的1月,朱学勤为一位国家领导人的去世,大哭一场。
“1976年是以周恩来去世开始的,印象非常深。1月8日,周恩来去世,1月9日,全国放哀乐。不许悼念,大家心情都很压抑。以前我没有为国家领导人去世大哭过,以后也没有,只有周恩来去世这一次,大哭了一场。其实对周恩来有什么了解呢?也没有啊,模模糊糊觉得周恩来有人情味,他希望发展经济,不希望无休无止地整人。”
“这些都是一种直觉吗?”记者问。
“其实是一种情绪。我一个人关在屋里大哭了一场,很不好意思。9月9日毛泽东去世,我没掉眼泪,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他的时代终于结束了。周去世则让我感觉民族前途不妙,不知所终。那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社会的灰色情绪。”
旅行结婚,在漓江为尼克松打了一回前站
2月,朱学勤旅行结婚,去了广西、广东和江西。第一站选在广西桂林,是因为受到了一位知青同学的刺激,那家伙去广西为生产队买猪,押运那批猪回河南的时候,途经“山水甲天下”的桂林,回来后眉飞色舞地向大家描述了一番。“这个同学就是1968年在上海写作《一切为了九大》的三位作者之一,因此而受整肃,我们已经上调工厂,他还在农村,为生产队去买猪。”
一对新人到了桂林,正是三九寒天,漓江水浅,不能行船。“但是我们侥幸买到了一张船票。原来是官方为尼克松访问桂林,从桂林到阳朔这一线,提前放了一条船做个试验,看看在水位浅的情况下,游船走得动走不动。”
因了这个特殊机缘,朱学勤他们在漓江上坐了一回游船。游船在河底刮擦出的“咔咔”声,至今犹在耳边。
接下来从阳朔坐长途汽车,翻过南岭到梧州,再从梧州坐船到广东。阳朔那一夜他们饱受惊吓,半夜民警来查房,把房门拍得山响,极其蛮横无礼。原来是当地戒严,为第二天尼克松来访突击检查。白天沾了尼克松的光,晚上立刻为尼克松而遭殃!
“到了我爱人老家番禺沙湾,还有让我吃惊的,是1976年广东农村普遍弥漫的‘南逃’香港的风气!叔公、叔婆见到我们问,走不走啊?我问去哪里,他们说到香港啊。我问怎么走,他们说明天就有船出海,家家户户都有一个青壮年在那边,很方便的啦!这种事让我大感震惊,‘文革’还没结束,广东就已经这样?这才知道,广东和内地已经大不一样了。当时政治上把这种行为称为叛国。我无法设想我会离开内地,下半辈子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生活。”
下一站是江西。父亲是上海市政府组织的知青慰问团成员,在井冈山地区驻扎两年,一方面慰问当地的上海知青,一方面协调知青和当地政府的关系,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。当时朱学勤已经上调为工人,看到公路边三三两两的上海知青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有一天,他竟然在路上邂逅了一个小学同学,同学大喊大叫,非要拖他去乡下住一宿。父亲告诉他,这里你的同学还不止一个,其中一个男同学,出车祸被拖拉机撞死,就死在医院急诊间,太惨了。
回到上海,母亲说,你爸不在家,你又是长子,结婚不招待一下亲友,人家要骂我。这个长子只好遵母命,在家里办了一桌酒席。岳父则说,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啊?老人解放前是高级职员,资方代理人,公司午餐包在南京东路上著名的德大西餐社。老人的“意思意思”,是到那里吃一顿西餐,既是自己怀旧,也是庆祝女儿、女婿成婚。这就是1976年的“大吃大喝”,一桌家宴30元,一顿西餐20元。
那时他们囊中羞涩,在当时全中国的“购物天堂”上海,朱学勤买了一件呢中山装,48块,他爱人买了一件呢两用衫,也是40多块钱,这就是礼服,对长辈有个交待了。结婚全部开销,连旅行费用在内,只有400多块钱。
1976年3月,新婚夫妇回到工厂。他们把旅行照片整理成一个照相簿,照相簿的第1页,放的是一祯大大的周恩来照片。
“天安门事件”和邻省对于上海的敌意
4月,发生了轰轰烈烈的“天安门事件”。当时,朱学勤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清楚的认识,只是像普通民众一样,对所谓“暴乱”的说法有一种本能的怀疑。
话题引申到了当时的地区差异,引申到了上海当时的“特殊地位”。“‘文革’时的上海比较特殊,这里是‘四人帮’的后院,除了政治上左之外,还有另外一面,生活上的右。那时全国已经多少年不涨工资了,其他省市的工资都是32,33,34块,上海是八类地区, 36块!10年‘文革’,政治上这么左的情况下,张春桥没有取消过上海的6块钱的奖金制度。6块钱当时不得了啊,占普通人收入的1/6。另外,上海的市场供应相对其他城市一直比较好,外地人到上海出差,主要任务就是帮同事们采购,就像现在到美国到欧洲一样,他们到上海买‘五香豆’皮鞋,买大白兔奶糖。‘五香豆’皮鞋就是外形像五香豆的一种皮鞋,17块8吧,这个价格稳定了很多年,质量很好。这些差别,引起很多外地人对上海既羡慕又嫉恨的双重心理。上海的轻工业品是他们要的,但上海的这种特殊性,又是让他们嫉恨的。上海跟相邻的两个省的关系特别紧张,一个浙江,一个江苏,‘四五事件’之前,先是由江苏反上海,后来浙江也加入进来,经过南京和杭州到上海的火车,上边都有江浙两省青年学生刷的大标语——‘揪出反周恩来的黑后台!’影射上海帮。那时火车进上海站之前,必须组织人把这些标语都抹掉。
“打倒‘四人帮’的时候,一般上海市民的第一反应就是,外地对上海的压力要起来了,那年我在上海探亲,就感觉到了这种复杂的心态:非常希望‘文革’结束,希望这些人下台;同时又感觉到相邻的城市和省区投射过来的眼光,不友好。一打倒‘四人帮’,这种感觉正好又翻了个个。”
冷眼看两派
1976年上半年,河南处于“文革”后期的一浪,批林批孔。最后一浪是平反补台。
“‘文革’因为造反派、保守派多次反复,两边都形成了自己特定的政治倾向,这个政治倾向人们称为‘派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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