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’,河南号称‘翻烧饼’,一会儿翻过来,一会儿翻过去,两面都受到过打击,都有过受迫害的经历,所以派性都很强。但是这河南化工厂的工人当中没有什么派性,因为老工人都是从吉林调过来的,不可能把东北文化革命的派性带过来;青年工人是河南就地招的知识青年,也没有派性。但是干部有派性。
“邓小平复出的时候,提出要恢复国民经济,把造反派压下去。1976年他又被打倒了,他打倒的这批人还在受压状态,或者是在监狱里。我印象很深,批林批孔的最后一浪,是落实权力再分配,改革各级领导班子,叫‘打开监狱找左派’。1976年上半年河南化工厂就处于这个状态。”
彼时的朱学勤,一个好学上进的知识青年,与厂里两派的干部都有接触,对他们都是既有同情,也有反感。
他印象很深的是从前长期受压,现在扬眉吐气的新干部。他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好的一面 :反官僚,反特权,反走后门。“他们反特权的一个典型例子,是揭发第一把手胡岭台给老婆报销车票。”胡是13级干部,老婆陪他去上海看病,往返车票拿到财务科报销,财务科有人造反,就把这事儿抖露出来,说胡岭台搞腐败。
“最多两三百块,不顶现在一顿饭钱,但这种事揭出来,很容易引起民愤,当时社会普遍贫困,工资都很低,两三百块钱就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。”
他也觉察到,新干部身上有不好的一面,那种急于进入领导班子的权力欲,还有那种江湖气,流氓无产者的味道。
对于老干部,他不满的是他们身上那种普遍的“暮气沉沉”。老干部对批林批孔、平反补台和提拔新生力量,思想上都有抵触。“求稳怕乱,‘暮气沉沉’也可以理解。‘文革’快10年了,怎么还稳定不下来?”
狗腿端上来了,撕啊咬啊,分而食之
老干部中,朱学勤交往最密切的,是厂里的二把手、现代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戏曲家欧阳予倩的女婿陈静之。“这人有思想,有风度,仪表堂堂。”
陈静之跟周围“土干部”格格不入,故而也受排斥。早在1949年他就已经是级别很高的干部,薄一波主持的全国财经会议,还有高层的一些重要会议,他都参加过。后来因为所谓资产阶级意识,又因为娶了欧阳予倩的女儿,“成分不好”,有很复杂的社会关系,结果在政治上始终不得志。到1976年平反补台,就更边缘化了,从省直机关沦落到河南化工厂,做了个二把手。他在私下里最谈得来,谈得最多的,是青年工人朱学勤。1976年,陈静之装了10个月的病,住在化工厂职工医院的单间病房,晚上出来散步,会顺路到朱学勤家里坐坐,聊聊天,发发牢骚。吸引他的,除了朱学勤这个不太一样的年轻人,还有朱学勤家里的那个小书柜。“那个可怜的小书柜,是我爱人插队时从上海带出来的一个很粗陋的包装箱,竖起来,架几层隔板做成的。”重要的是,书柜里有一些朱学勤回上海时买的“文革”中后期的内部书籍,《你到底要什么?》、《多雪的冬天》、《布拉格之春》之类,这在当时就算“奇货可居”了!
“你是怎么搞到那些书的?”
“1974年,1975年,那些书可以在大城市的内部书店买到,但是要凭介绍信,介绍信级别越高,买到的书就越多。当时我最珍惜的是凭省军级介绍信买到的费正清的《美国与中国》,那本书传看的人很多。”
老爷子跑到这个好学的后生家里,借了很多书回去,看得津津有味。
打倒“四人帮”的消息,就是陈静之告诉朱学勤的。
“那一年发生了唐山地震,河南化工厂也接待过一批唐山疏散过来的伤员,那是9月份,火车进站的时候我们都去接,用担架把他们抬下来。秋雨潇潇,大喇叭里放的是《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》,一个担架一个担架抬下来,都不说话,气氛凝重。”
化工厂的医院是当地条件最好的,护士不够,厂里抽调了一些人去照顾伤员,朱学勤的爱人也被抽调过去。有一天,大约是10月13号,他去医院看望那些地震伤员,顺便看望在那里装病的陈静之。陈悄悄告诉他,北京打倒了“四人帮”,还强调说,消息“绝对可靠”。陈静之怂恿朱学勤和他爱人,“你们俩能不能去街上刷一条大标语——欢呼粉碎‘四人帮’?”
朱学勤不想卷入。“虽然也希望结束‘文革’,但是我去刷这个大标语,算什么啊?”就没去。
“你第二天上街,看到有人刷标语吗?”
“也没有,因为我们那儿是个县城,消息传得慢。我自己也没有逢人就说。‘文革’进入第10年,对政治斗争已经厌烦了。对于打倒‘四人帮’,我的心理反应是多重的:谢天谢地,从此可以结束了吧?兴奋,欢悦;另外还有一层:对于特权有天然憎恶,对于‘文革’当中短暂释放的所谓大民主,还有点留恋。不像现在看‘文革’时期的‘民主’,已经看得很清楚,不过是奉旨造反。”
和朱学勤一起下乡的知青当中,有一个后来介入了化工厂的政治,站在新干部这边,参与批判老干部,差一点就要被结合进“班子”了,突然发生“打倒‘四人帮’”,没过几天命运就反过来,在大会上被点名,做检查,弯腰,挨批。“我们的心情很复杂,此前既反对这个同学介入那些权力斗争,现在又对他遭到整肃表示同情。在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环境里边,人是多重的,哪像现在描述‘文革’的那些电视、电影那么简单?包括后来好评如潮的《牧马人》、《芙蓉镇》,都有脸谱化的毛病,此类否定‘文革’的电影,本身就有股‘文革’气,坦率地说,我看不下去,与记忆不合。这个民族之所以思维弱化,与我们不断简化历史、曲解历史有关。才30年,历历在目,就已经被简化、曲解成这个样子。”
1977年元旦,十几个来自兰考的知青又按往年插队时的老习惯,大碗小盏地聚餐。这些单身汉们来到朱学勤家里,因为只有他结了婚,家里有厨房。虽然那个同学正倒着霉,夫妇俩还是把他请过来了,政治归政治,朋友归朋友。朱学勤特意买了条狗腿,没有冰箱,就冻在窗台下面。聚餐那天用这条狗腿做了一道政治寓意的菜。红烧狗腿端上来了,大家起哄说:“这就是‘四人帮’,这就是张春桥,狗腿子!”年青人撕啊,咬啊,分而食之,高兴得不得了。那同学在一旁看着,很难受,怎么也吃不下。“现在想想很不应该,他卷入那种政治,当然不好,但也没有理由起哄,强他所难,不尊重他的个人感情啊,尤其是一个失败者的感情。”
“那个时候对“四人帮”这些人,大家能看得很清楚吗?”
“未必。此前对‘文革’不满,灰色情绪从城市知识阶层下延到知识青年当中,已经很普遍。说不清楚‘四人帮’有什么问题,但是普遍对他们有一个准确的划定,就他们几个人,也不会划定到其他人那里去。就这几个人,太坏了!那时对江青,对张啊姚啊王啊,议论很多。‘四人帮’粉碎以后,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:那种人人自危的恐怖政治应该结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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